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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飛燕》

    母親的新房

          母親的新房
             文/洪湖浪
     
     
           許多年前的某一天,我決定去南方打工。
           出發前夜,母親在我的內褲上縫了一個小口袋,將一百元錢藏在里面,用針線逢死。我對母親發牢騷,我都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莫不是買個東西,還要把皮帶解開,從內褲里把錢翻出來?母親說,伢啊,這是救命錢,千萬不能買東西,走投無路時,就用它買張回程票吧。我覺得母親很愚鈍,我是出門討生活的,又不是游山玩水,能說回來就回來嗎?
           第二天母親把我送到車站。和我一起出門打工的還有一個叫阿勇的朋友,他母親也來送他,兩位母親在候車點嘮嘮叨叨說了許多話,我至今還記得母親對我翻來覆去說的一句話:伢啊,在外忍著點,人狠不纏,酒狠不喝。母親知道我脾氣暴躁,處事沖動,怕我在外面吃虧,想把她逆來順受的性格傳授給我,我表面應和母親,實際上,心早就飛走了。一輛從鄉村通往縣城的客車緩緩地駛過來,我和阿勇興奮地跳了上去,我們哪里顧得上母親們的不舍,我們要去打工啦,賺錢啦,從此自食其力,縱橫天涯啦!
           客車啟動了,卷起鄉村公路上巨大的灰塵。阿勇把大半個身子伸出窗外不停地揮手,兩位母親突然就小跑起來,嘴里含糊不清的喊著什么。客車轟轟地加大了油門,越來越快,越來越顛簸,母親們追逐的腳步被滾滾的車輪甩得老遠,我隱約聽到有人呼喊我的小名,那低沉而綿長的拖音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然而我什么也沒看見,鄉村公路上的灰塵又密又濃,像漫天飄舞的雪花阻檔了我的視線。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母親。一去便是一千多公里,一去便是十多年。
     
     
     
           母親是個樸實的農民,死腦筋,不會拐彎。她不羨慕別人孩子考北大清華,不羨慕別人老公發財升官,也不稀罕住在北京,但是村里誰家起了新房子,她卻羨慕得要死。我當初去打工,其實也是帶著使命的,賺錢蓋房子是母親的愿望,也是我最初努力的方向。很多年以后,當這個愿望得以實現時,母親正和我一起生活在春暖花開的南方。我告訴母親,老家的新房蓋好啦,車票也買到啦,后天,咱們就回家。母親高興得不知怎么辦才好,她先是拍手,大概覺得拍手的方式不能表達一個農民內心無比的喜悅,她又從椅子上艱難地撐起佝僂的身軀,在客廳里走來走去,然后移步到陽臺上,向遠處眺望。母親自從和我生活在一起便經常站在陽臺上向遠處眺望,向老家的方向眺望,她彎曲的身子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弓,箭就藏在心里。我把母親叫進屋,說風大,著涼了會害死人的。母親緩緩地轉過身,眼巴巴地望著我,嘴里嘮叨著后天,后天……
           是夜,母親沒有留下一句話就走了。沒等我像平常一樣進她的房間摸摸她的手和腳就走了。我被母親嚇壞了,如晴天霹靂般不可想象,世界仿佛在我面前坍塌了,我的腸子都悔青了。就在兩個小時前,母親還給輸了球耍賴的兒子做偏袒的裁判,和我一起憶起家鄉的人和事,說到興奮處,她還表現出十分憧憬的樣子,絲毫沒有離開我的氣象,我把握十足地以為她會健康地,長久地和我待在一起。而現在,她走了,就那么一會兒功夫,便與我陰陽相隔,任我怎么呼喊,再也不肯睜開眼睛看我一眼。我如同黑夜里迷失方向的孤兒,被母親遺棄在風云莫測的人世間。
           我把母親樓在懷里,撫摸著她蒼老的臉龐,想起許多過往,眼淚就涮涮地落下來。
     
     
     
           新房建在家鄉老宅上。復式樓,方方正正的,村鄰們都說很漂亮。
           母親來南方的前一天,我特意帶她到老宅上轉了轉,那時房子還沒有蓋起,工人正在施工,母親對工頭說:“快點搞,搞好了許我多住幾日,你們幾時搞好,我幾時回來。”工頭是我的朋友,他逗母親:“您真不會享福,跟兒子在廣東多住些日子不好?”母親用拐杖在地上篤了篤,非常生氣,“哪里都不好,我就想住這里。”朋友見母親不好對付,拍著胸脯保證:“您老放心,我一定按時交房,讓您舒舒服服住一百年。”母親還是不買賬,說毛主席萬歲都沒有活一百歲,我哪能活一百歲哦,住幾日是幾日。母親邊說邊挪動步子,去和鄰居們打招呼,和她的妯娌叔子敘家常。隔壁比母親更年長的駝大媽叫著母親的名字說,你幾多有福氣哩,一個兒子當兵當成了首長,一個兒子打工打成了作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哦。
           有什么福呢?母親有三個兒子,還有一個怎么不提呢?如果她大兒子,我的大哥,人們談論起時也能豎起大拇指,那才是母親真正的福哩。可惜人們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有關大哥的話題,偶爾無意間談起,大多也只是搖搖頭,笑笑而己。所以母親是沒有福氣的,她離開故土跟我南下實屬萬不得己。如果大哥對母親多一點憐憫之心,盡一點人子之孝,戀家的母親,又何至于跟著我千里迢迢去廣東呢?
           實際上,母親的一生是非常悲苦的。這悲和苦,與兩個男人密切相關,前者是我的父親,后者便是大哥。
           我不知怎樣來描述我的父親,他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常常給我一種亦真亦幻的錯覺。
           父親是個罪人。這話是母親說的。母親不懂法,是個文盲,卻給父親定了一條罪。父親除了賭,沒有別的愛好。他平時不在賭場里,就在趕往賭場的路上,年輕時曾創下連續豪賭四十多個小時的驚人記錄。他從來不問柴米油鹽,家里的重擔全憑母親一個人承擔。我不止一次地看著父親拿著鈔票決絕地離開家門,奔赴賭場,我聽到母親在后面跳起腳來歇斯底里的詛咒和叫罵。我知道,母親的詛咒和叫罵都是認真的、由衷的、全心全意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間,我希望母親的咒罵變成現實,這樣我們家就可以獲得安寧了。
           父親也算是節儉的人,到了賭桌上可是慷慨得很。有一年他把我們兄妹的學雜費輸光了,回家后喝得酩酊大醉。母親哭喊著要和他拼命,揪住他的領口問他學費沒了,孩子們怎么辦?父親早已訓練有素,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他警告母親,別把他逼急了,否則就不客氣了。
           我上小學五年級時,班里要照一張畢業合影,要求學生統一著裝,上穿白汗衫,下著藍短褲,上下我都沒有,我跟父親要錢買衣服,他驚訝地問我,你都上五年級了?事實上,從我上學那天起,父親就沒為我買過一支鉛筆,沒教我做過一道題,他不知道我上幾年級,也就不足為奇了。我的名字,是父親按家里男孩子的出生順序取的,我在兄弟中排行老三,于是名字中有個“三”。有時我在想,真有這樣的父親么?連兒子的名字都不愿花半點腦筋?然而,我的父親并不是一個缺乏思想的農民,相反,他智慧極高,能打一手好算盤,會寫一手好文章,村鄰們有扯不清的口角,算不明白的賬,總是習慣性的把大拇指一撇:“走,去找三伢他爸。”更神奇的是,父親還會講“古話”。遠到秦皇漢武,近到蔣宋孔陳,每個歷史人物都被父親演繹得有聲有色,精彩絕倫。村鄰們經常圍著他不愿散去,叫他把肚子里的貨全倒出來,父親的貨好像永遠也倒不完,只要他開口,便是一段聞所未聞的傳奇故事。那是父親讓我引以為豪的一段時光,他是十里八鄉公認的聰明人。只是這個聰明人經常干糊涂事,把一身的才華用在賭博上了。
           母親和父親爭斗了大半輩子,終究不是父親的對手。日子還要繼續,一堆兒女需要撫養,母親只能隱忍著,堅持著,獨自吞下生活的苦果。
           正是父親這種不咸不淡的人生態度,導致了日后更加激烈的家庭戰爭。
           我的大哥,就是我要講述的第二個傷害母親的男人。他對父母的殘忍,幾乎到了罄竹難書的地步,令人發指。提起大哥我常常覺得有點難為情。只可惜,大哥對他的所作所為渾然不覺,還辯稱自己是大孝子。面對外人的指責,他說那時弟妹們都很小,父親不爭氣,把家里敗光了,他不教訓父親就沒有人教訓父親,言下之意我們應該感謝他為這個家主持了公道,伸張了正義。可是,既然父親不爭氣,作為長子,為什么不拿出男人的擔當,把重擔接過來,帶領一家人好好走下去呢?
           大哥是我們五兄妹中最先成長起來擁用武力的人,父親就是他經常的用武之地。他對付父親的方法就三個字:快。準。狠。先是罵,不服,就砸,再不服,干脆就打。起初我還有點佩服大哥,父親這樣的性格都能被他收拾得服服貼貼,真是不容易啊,可是后來我發現,父親改正了,一個可怕的惡魔卻誕生了。
           人們至今還記得,我六歲就會吹牛了。我曾威懾我的同伴們,我大哥是霍元甲,他有很高的武功,一腳就把爐子上燉得香氣四溢的鴨肉踹得鍋底朝天了。同伴們哈哈大笑,說那算什么,要能飛檐走壁才算厲害哩。不久,我便真的見證了大哥更厲害的武功,他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僅僅因為父親不該和他頂嘴,便秋風掃落葉般,把家里的水缸、碗柜、桌椅通通都砸了。這個家,實在是太窮了,沒有更多的東西供他砸,他便發了瘋似地把所有的衣服翻出來,堆在地上,淋上柴油,企圖一把火燒光。看熱鬧的人把家里圍得水泄不通,大門和后門都被堵死了,沒有人敢出手,因為大哥放了話,誰要敢拉架,就操誰十八代祖宗。眼看大哥準備點火,村鄰們也顧不上祖宗了,農村的房子都是連排緊挨在一起的,火燒起來,指不定要燒到哪一家去,人們一擁而上把大哥按在地上,勸他:伢啊,莫沖動,有話好好說。
           大哥已經不會說話了,更不可能好好說。他只會聲嘶力竭地吼叫,這是他發表憤怒慣用的方式。母親也不說話,她蜷縮在一角,默然流淚。父親本來是個嘴巴很厲害的人,被大哥壓制久了,話明顯少了,此時又“理虧”,便什么也不說,像木偶一樣坐在三條腿的小凳子上發呆(家里找不出一把四條腿的凳子)。我們幾個弟妹也不敢出聲,躲在墻角,噤若寒蟬。
           這樣的打砸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因為無人管教和不斷地縱容,大哥逐漸變成了一個非常情緒化的人。平常的時候,他還算通情達理,善解人意,尚有寬闊胸襟的男子風范,一旦心情不好,受點打擊或挫折,他就大吼大叫,摔鍋砸碗,像換了個人似的,讓人完全不認得。母親發現大哥的性情比父親賭博危害更大,于是又和父親結成統一戰線,企圖阻止大哥胡作非為。可惜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哥已是一匹脫韁的野馬,無人能抵擋他的放肆和野蠻。他隨便舉起一個酸菜壇子,就能砸落母親兩顆門牙。母親捂著嘴巴,說不出話,鮮血從指縫里滑落下來,很快浸潤了地上的土。望著母親疼痛變形的臉,我終于理解了霍元甲的話,武功能救人,也能傷人。大哥傷害的是最疼愛他的父母,最敬仰他的弟妹。
           大哥這個比春天還溫暖的稱謂,在我還很稚嫩的年月里,成了魔鬼的代名詞。
     
     
     
           我從小聽得最多的是父親的鼾聲和母親的嘆息,我不知母親為什么老是嘆息,真的很煩人,她一嘆氣,我就不敢找她要錢買東西了。有一天晚上,母親沒有嘆氣,她跟父親說:“給老大娶個媳婦吧,有個女人管制,總會好些。”父親沒有應她,偎在床頭抽一毛五分錢一盒的“大公雞。”仿佛母親剛剛在和墻說話。
           在母親的張羅下,大哥的婚事很快有了眉目,我們家總算也有點喜氣洋洋的意思。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母親牽著我的手去求“仙人”看日子,還提了一瓶橘子罐頭和一包紅糖。仙人是個沒有長白胡子的干瘦老頭,住在北河村江堤坡上的小屋里。母親報了大哥的生辰八字,仙人掐指算了算,神秘地說:“農歷九月二十六”。母親高興得如獲至寶,敲了敲我的頭說:“小東西,記倒,九月二十六,農歷地。”我當然會記住,因為仙人說,大哥如在這一天完婚,就會龍鳳呈祥,家道興旺。可是那個狗日的仙人,騙了橘子罐頭和紅糖,卻把我母親坑了,事實證明,農歷九月二十六是個兇兆,我母親的命運,就是從那天開始掉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我滿心歡喜地期待大哥被人管制的時候,大嫂來了,一個少年天真的夢想徹底粉碎了。
           大嫂是外地人,和我們一樣,出生苦寒,卻不輕易笑。她加入我們家的第十八天,親自發動了一場大規模戰爭。如果說大哥的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不可饒恕,那么我實在缺乏力量去想象一個女人的殘暴。閉上眼睛一想,我就能看到父親胳膊上殷紅的傷口,大嫂飛舞菜刀的形象在我心里已生了根,結了疤,輕輕一碰就隱隱作痛。我的右手食指上至今還殘留著一道牙印,它記錄著一個女人無知無畏的悲哀和瘋狂。
           人們說母親和大嫂前世有怨,父親和大哥今生有仇,對此我深信不疑。水與火是不可能相融的,不是水澆滅火,就是火燒干水,再不分家,肯定要死人的。母親只好拿主意,讓大哥大嫂住在家里,我們一家搬出去。八十年代農村的房子真不好找,母親托了很多關系,終于有一戶張姓人家愿把房子借租給我們,二十五元一年。雖然是寄人籬下,總比無家可歸強吧。
           遷徙是簡單的事情,母親用一輛板車一次就搬完了全部家當,幾張木床,幾個折腿的凳子和幾個破爛的鍋碗瓢盆而己,于我,只是更換一個懸掛書包的地方。那時大姐已到當地棉花采購站工作,二哥在外地念中學,搬家時只有我和二姐跟在母親的板車后面,我聽到母親在罵那個該死的雜種,那個沒良心的雜種。溫柔的母親咬牙切齒,沒落一顆眼淚,母親的眼淚早就落完了。
        就是從那時起,房子成了母親最大的夢想。住在別人家里,母親經常這樣教育我們:“黃金有什么用?一萬兩黃金比不上一棟自己的房子安逸。”窮怕了的母親只有住在自家的房子里,廚房里有一壇米,她心里才踏實。
           大哥大嫂將我們掃地出門,母親卻要承擔他們結婚欠下的債務,家里原本十分拮據,一家六口每天吃飯要錢,孩子們讀書要錢,又無端平添了許多債務,日子過得苦不堪言。這些困難在父親眼里,都不是問題,只要不死人,他認為都不是問題,母親為這個家操碎了心,父親卻喝著高粱酒,哼著醉曲躺在床上,假裝沒看見。
           我們家平時倒也安靜,只有到了過年過節才會人來人往,熱鬧異常。來的人不是親戚朋友,而是債主。這些人不是來逼賭債的,就是催要高利貸的,很少有要借款的。親戚朋友都知道家里情況,沒人會借錢給我們,母親從不隨便上親戚家的門,她怕嚇到別人。萬一遇到難處,母親不得不去拿利息高達五分的“碼錢”。有一個寡婦,放了五百塊錢給母親,每個月要收二十五元利息。那時候二十五元能買一百斤大米,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母親還不起,寡婦就逼母親改欠條,把利息加到本金里。有一段時間寡婦天天來,母親天天躲,被堵住了,母親就給她求情,望她寬恕幾日。母親是個心性高傲的人,在寡婦面前卻那樣低聲下氣,我心里難過得要死。我討厭寡婦陰毒的嘴臉,難怪她男人死得早,真他媽的欠操。
           寡婦的錢是我出門打工后還上的,我生怕母親受人歧視,更不愿她四處躲藏,我給母親寄了六千塊錢,那是我全年的工資。還清了債的母親像翻身農奴做了主人,到處宣揚做兒子的有良心。我深感慚愧,哪有什么良心哦,貧窮的母親用偷來的稻谷養活了我們,我們每個兒女都有義務讓她活得更有尊嚴。那不叫良心,那是做人的責任。
           說起偷稻谷的事,母親到死也沒有承認,畢竟是難以啟齒的。母親說她這張老臉可以不要,孩子們長大了要做人,她那是撿稻谷,別人扔在田邊不要的,她撿回來,不算偷。可是我知道,一根一根地撿稻谷能撿多少呢?又有誰會夜半三更起來撿稻谷?只有我的母親,在雞叫第二遍的時候,穿著齊小腿的水鞋,戴著頭巾,背著蛇皮袋,在黑暗中高一腳低一腳地向稻田間摸索。我和二姐每晚都非常擔心,生怕她撞到鬼,鄉間有很多關于鬼的傳說,每個故事都讓人毛骨悚然,浮想聯翩,萬一她被鬼打頭變成了瘋子怎么辦?感謝上天保佑母親,我每次都是被她用搓板搓稻谷的聲音叫醒的,就在我的床前,母親用一個大腳盆墊底,將搓衣板放在腳盆中間,躬著身子,拿一把稻谷就搓幾下,拿一把稻谷就搓幾下,像搓衣服那樣,很有節奏感。我喜歡聽那節奏感發出的聲音——呼呲、呼呲、呼呲、呼呲……真是妙不可言。 
           母親的勤勞和善良豐富了我對她的記憶。我一直堅信,我的人生觀、價值觀、以及對女性世界的審美觀,都是從母親那兒得到的。母親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親密接觸的女人,我一睜眼就看到了她。可是,母親并不能成為我的好榜樣,她身上有著數不清的缺點,讓我無法容忍的是,她對缺點的態度頑固不化,從來沒有改正的意思。她過分的善良就是她的缺點之一,這讓她常常好心不得好報。在無比窘迫的生活中,她的大兒子,我的大哥從來沒有管過她的死活,她卻對他念念不忘,說什么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她擔心大哥吃不飽,穿不暖,居然想把辛苦得來的稻谷勻一擔給大哥。大哥問,家里沒有水田,哪來的稻谷,于是母親說出了“撿”的秘密。沒過多久,村里有一戶人家丟了一枚板車砣,大嫂作為證人指認了母親。她的證據很簡單,因為母親有那樣的習慣。那時我不知老天爺干嘛去了,如果老天有眼,他豈能對這種不孝子坐視不管?都說虎毒不食子,難道子毒,就可以食母嗎?許仙救母之孝,令天地動容,我的大哥啊,你比不了許仙,縱然你有鐵石一樣的心腸,又怎能往母親身上潑臟水?
           善良的母親并沒有以此為戒,她根本不懂吃一塹長一智的道理,以至于后來又在大哥那里吃了很多苦頭。
           因為大哥,我對人性有了更深的認知,我認為外表強悍的人,他們內心往往是懦弱的,不堪一擊。大哥在家里稱王稱霸,父母兄妹都忍著讓著,可是外人與他無親無故,不會任他信馬由韁。因為性格的缺陷,總有一些人想收拾大哥,好幾次別人組團打到他家里去,他像個孬種一樣任人欺侮,沒有言語以對,更無武力可擋,這時,能為他阻擋傷害的還是父母。兩老口往門口一坐,指著來人說,你們要殺我兒子,先把我們這對老不死的殺了,你們把我們殺了,我北京的兒子和廣東的兒子自然會來找你們算賬,你們一個也跑不掉。來人經母親一點撥,頓時想起大哥還有兩個弟弟在外面,恐怕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也就嚇唬嚇唬他罷了。但大哥不是每次都這么好運,有一次,一個無賴把大哥從手扶拖拉機上拽下來,把他踩在腳下,踹得渾身青紫,他只會抱拳捂頭,不敢還擊,嘴里卻說,你們把我打死了,我的兄弟會給我報仇。原來大哥心里還裝著我們兄弟,我可憐的大哥喲,沒有父母,又哪來我們這些兄弟。早知今日會這樣,何必當初要那樣。
     
     
     
           我的記憶中,母親的好日子是從我們長大成人開始的。
           我說的好日子僅僅指物質上得到改善,她的精神世界始終是空的,從來沒有飽滿過。兒女們后來都各奔東西,她對我們該有怎樣的牽念?
           兩個姐姐出嫁了,二哥上了軍校,我也隨著九十年代洶涌澎湃的民工潮去了南方,只有大哥留守在老家。贍養父母的事,除了大哥,我們還能托付誰呢?讓人欣慰的是,我和二哥在大哥眼里都是“爭氣”的人,二哥三十多歲當上師級首長,成為全國高級軍官中的青年才俊。而我幾經波折后到一家外資企業做了部門主管,拿著一份不錯的薪水,大哥說以后會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于是主動擔起了照料父母的任務。無論大哥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他肯對父母盡一份心,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事實上,也幸虧有大哥忙前忙后,悉心服侍,父母的晚年才得以過得平安順暢。很長一段時間里,父母多次因身體不好被送進醫院,每次都是大哥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及時指揮搶救,父母的生命才一次又一次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有一次母親因中風住院,我從東莞趕回老家醫院,護士對我說,你們家老大不錯,對老人很上心。我不知大哥是怎樣打動了護士,也不知他為什么會有這么大轉變,也許時間是最好的老師,它告訴了大哥做人的道理。我在心里感謝大哥,但我是一個對任何事物不輕易下判斷的人,我并不允許自己輕易原諒他。
           對于母親,我是十分愧疚的,我曾無數次理直氣壯地指責大哥,可是,我對母親的孝道又在哪里?自從十多歲離開家門,我就再沒有完整地陪過母親一天,偶爾打打電話,也總那么幾句話,像完成任務一樣,只是給心靈找個平衡點罷了。一年忙到頭,母親只盼望春節里見到我們,即便這樣,我也沒有好好待在母親身邊,不是今天接待這個朋友,就是明天去那家打牌,幾天時間一晃就過去了,留給母親的又是漫長難熬的等待。最讓我難以釋懷的是在母親生命的最后一年,我還固執地違背了她的意愿,造成了永遠不能彌補的遺憾。
           2012年春,父親因為肺氣腫復發,在我本命年的生日里駕鶴西去。看到父親的床頭柜上密密麻麻地寫滿數字,都是我們兄妹的手機號碼,其中好幾個號,都是過期的,父親一直舍不得擦去。我當時觸景生情,傷痛難忍,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大哥大嫂曾經犯下的滔滔罪行,氣不打一處來,我給大哥放下一句狠話:“等父親下葬了,我們兄弟恩斷義絕。”母親聽我這么說,臉色極難看地罵我:“雜種,是不是死一個還不夠,要我也死。”我賭氣說:“都死了才安寧。”二哥見我怨氣沖天,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說父親這些年生不如死,被病痛折磨得皮包骨了,走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兄弟間天大的仇和恨也應該解開了。我一句也聽不進去,執意要和大哥斷絕關系。
           后來冷靜想想,我和大哥怎么可能斷絕關系呢?我們今生做兄弟,是神的旨示,任何人不可更改,我的固執是往母親傷口上撒鹽。何為孝順,只有順著母親的意思,才是盡孝的,我傷害了母親,還以道德者的身份標榜自己,我是多么狹隘的一個人啊。
           我們老家有風俗,人死了要由兒子把靈位端出去,入土后再把靈位端回來,靈位入家門時,得由兒媳接靈。按規矩,本應由大哥大嫂來完成儀式,但我堅決不同意,我謊稱父親有遺言,他生平最恨的人就是大嫂,整個過程中,大嫂不可以在父親面前出現。大嫂覺得委屈,坐在靈堂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靈,有人過來勸她節哀,我把相勸的人拉到一邊,說:“讓她表演吧,她是一個不錯的演員。”其實她哭的不是父親,是她自己。
           大哥大嫂在父親的喪事上被我出盡了丑,卻不敢發作,因為他們太了解我的脾氣,和我斗,他們總是撈不到半點好處。對外人,我尚且有一顆寬大的包容之心,對他們,我卻容不下一粒砂子。二哥說我欺負大哥,要不得。我說你忘了他們當初是怎樣對待父母的嗎?二哥批評我,說仇恨讓人活得痛苦,如果真有孝心,就別讓母親再為我們兄妹擔心。母親坐在我們兄妹邊上眼泛淚光,我深埋多年的憤怒卻不到發泄的借口。
           安葬了父親,母親的養老問題成了頭等大事,她既不肯跟我去廣東,也不肯隨二哥到北京,她要跟二姐過。我尊重母親的意愿,只要不是跟著大哥大嫂,跟誰過我都放心。不是我懷疑大哥,而是我知道一個人的性格不會在一朝一夕改變,大哥所謂的孝順,不過是懼于二哥的官銜和我對他永不妥協的強硬。事實上我沒有冤枉他,如果他真心實意地盡孝,哪個母親不愿跟著兒子安度晚年?知兄莫如弟,一切都在我心里,我只是不說。
           父親過了頭七我才收拾心情回到廣東,第二天便接到二哥的電話,他讓我找機會給老大道歉,他說耶穌被人捅了一刀,不是以刀還刀,而是原諒對方,因為拿刀子的人沒有讀過圣經。我不是耶穌,也沒有二哥的胸襟,大哥大嫂對父母曾經的過往,像一部舊電影隨時會在我腦海里閃現,我不能用一塊抹布將它抹得干干凈凈。
     
     
     
           父親離逝留給我的是子欲孝而親不待的遺憾。“盡孝要趁早”。這句話是二哥在父親的葬禮上勸告鄉鄰時說的,我記住了。我突然就有一種想法,要在老宅上建一棟房子,為母親了卻心愿。
           當這想法越來越強烈的時候,我開始了嚴重的失眠。我曾猶豫過,母親七十多歲了,說不上還能活幾年,花一筆不算小的經費,到底有沒有意義。我試探性地把這想法告訴母親,母親很干脆地問:“有錢沒?有錢就建。”盡管母親語氣平談,但在她的眉宇間,我還是發現了她壓抑不住的激動之情。房子是她曾經寄人籬下時最大的心愿,而今雖然到處都能安身立命,可母親心愿未了,她又怎能甘心?
           母親說:“我有那么多兒子,卻住在女兒家里,怕村坊上的人笑話。你要是建了房,我就搬回去住。”
           母親說的是心里話,二姐覺得委屈,以為母親在埋怨她照顧不周。然而,只有我懂母親。咱們母親內心深處的疼痛,多少年來從未找到一劑良藥醫治,她說過,她不需要黃金,她想要一棟房子。
           那段時間,我天天上網查資料,學風水。我無數次地修改圖紙,希望把房子建得像母親一樣樸素而大方,高貴而端莊;我也無數次地幻想過母親住進新房的場景,她一定會這里摸摸,那里瞧瞧,遇到每一個熟悉的人,她都會熱情地請到家里,說出心中不能控制的榮光和自豪。
           房子是交給朋友蓋的。建房期間,我專程回家看過幾次,每次都在二姐家里落腳,二姐做生意,從早忙到晚,確實沒有太多時間照料母親。母親早前中過風,行動不是很方便,不愿走路,也不愿多喝水,每天早上起來就坐在大門口,晚上睡覺時才回屋,左鄰右舍有人陪著聊天倒是好,沒人的時候,母親就那么一動不動的坐著,像傻瓜一樣。我觀察了好幾天,發現母親每天的生活就在十米之內,我覺得她太孤單了,她那么大年紀,也許不怕死,一定怕孤單。
           我臨時決定帶母親走。
           蓋房子需要足夠的時間,而且寒冷的冬天就要來了,我希望母親跟著我過幾天有質量的生活。我對母親說:“您跟我去廣東,那兒不冷,等房子蓋好了,我們回來過春節。”若是往常,母親斷然一口拒絕,這次母親倒沒有,她細聲地問我:“你那兒方不方便,會不會添麻煩?”我說方便得很,一點兒也不麻煩,您兒媳在家帶孩子,您正好跟他們一伙,不曉得有幾好。母親終于有點動搖,說考慮考慮再答復我。
           第二天天沒亮母親就起床了,她一直等我睡醒才問我,廣東那個貢經理還在不?貢經理是我曾經的上司,也是我的好朋友,母親這時候問起他,想畢是愿意去廣東了。當天母親就收拾行李跟我踏上了南下的列車。正如我期望的一樣,母親在廣東獲得了非常好的生活,特別是妻子對母親無微不至的照料,讓我這個當兒子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妻子每天給她洗澡,梳頭,問她喜歡吃什么樣的飯菜,就連母親上廁所,妻子也會守在門口,防止她摔跤。我要是不順心說妻子幾句,母親立馬就會打抱不平地教訓我:“哪里找這么好的媳婦哦?到哪里去找這么好的媳婦哦?”我兒子也因為母親的到來得到了更多庇護,他犯了錯總是躲在奶奶身后,偷偷地觀察我的表情。我如果下班回來得早,就會命令母親從椅子上站起來“軍訓”,領著她一小步一小步在客廳里轉圈圈,兒子在邊上看得咯咯地笑,說老爸你這個不孝子,把奶奶當猴耍。母親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喊我的乖孫子哎,你哪里曉得,我們這是在搞鍛煉哦。
           母親的到來給我們小家庭增添了許多歡樂,讓我常常有夢一般的幻覺,母親真是個哲學家,她說得沒錯,黃金萬兩有啥用,有些東西,豈是黃金能換來的?
           其樂融融的生活偶爾也會夾雜細微的煩惱,比如母親明明愛吃水果,給她削好的水果卻總是推讓,一定要留給妻子和兒子。我一生氣,就把水果直接扔進了垃圾桶,并威脅她:“你看,這就是后果。”這“逼吃”的方式很見效,卻給母親造成難以承受的心理傷害,她勤儉節約一輩子,一粒米飯掉在桌子上都要撿起來塞進嘴里,怎能容忍我這般浪費?還有一些時候,我不回家母親就不睡覺,有天我凌晨一點回來,到母親房間里摸她的手和腳,母親突然眼開眼說:“我等了你一晚上”。我又好氣又好笑,說:“明天我不回來,等死你。”母親笑著拉住我的手說:“回來回來,還是回來好。”母親像個孩子,被她依賴的感覺真好,我沒有白當她的兒子。
           我可以肯定地說,母親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所知道的她過得最快樂的時光,只是對母親而言,再大的快樂和幸福,也比不上她的房子。她總是惦念著回老家,每天掰著指頭算日子,巴望著早一天回去。她走的時候,沒有看出個所以然,回去了肯定要把每個房間住一遍,所以她和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快樂并優傷著。
           上帝從來都是保佑母親的,這一次卻捉弄了母親。苦命的母親剛剛把所有壞日子過完,好不容易盼到今天,卻沒有福氣享受這幸福安寧。母親一生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她都挺過來了,最后兩天,眼看就要住進新房了,母親卻沒有挺過去。我盡孝太晚了,這是上帝在罰我。
           朋友用彩信將新房照片發給我的時候,我們正在東莞殯儀館里為母親舉行告別儀式。
     
     
     
           母親因窒息而死。
           那天周末,我和兒子在客廳里踢足球,母親坐在椅子上當裁判。晚上十點多鐘,兒子要睡覺了,母親也跟著睡了,我像往常一樣到電腦房里寫東西,不一會兒,聽到母親喊我的名字,我跑到母親跟前,問她什么事?母親說:“你快摸摸我的頭,有汗沒有啊。”我摸了,沒有。母親又說:“你摸摸我的背,是不是濕了”。我把手伸進被子,很正常。我問母親:“您是不是說夢話了?”母親說:“我人不行了,頭暈,想嘔。”一種不祥的預感即刻籠罩了我。母親是個性格非常隱忍的人,她在兒女跟前,總是報喜不報憂,生怕我們為她擔憂,她說自己不行了,那一定是要發生大事了。我趕緊把妻子叫過來,幫母親穿好衣服,扶她到坐便上嘔吐。嘔了很久才嘔了一小坨米飯出來,癥狀并未緩解,怕母親再次中風,我們馬上把母親送到醫院,檢查結果比擔心的要好,心電圖正常,血壓平穩,CT也排除了腦內出血,只是腦部上方發現了小面積血栓,尚不能確定是陳舊影像,還是新形成的堵塞。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須留院觀察,妻子虔誠地雙手合一,阿彌陀佛。
           安排好母親的床位,護士來給母親打針,母親的手瘦得可憐,一層皺巴巴的皮像一張隨時可能被風吹走的紙,護士根本找不到血管。挨了九針,換了三個護士,藥水總算一點一滴流進母親身體了,我舒了一口氣,強壓住心中怒火,幫母親搖平床位,想讓她先睡一會。這時妻子拿來幾顆膠囊,說是醫生開的藥,妻子本來建議明天再吃,見母親已從床上坐起來了,就幫母親打了一杯熱水,母親咕嘟咕嘟很快把膠囊吞了,又閉著眼睛躺了下去。一切看上去那么平常,絲毫沒有生離死別的跡象。
           母親安然睡去,病房里頓時靜悄悄的,我示意妻子回家照顧兒子,天亮再來換我。妻子剛走到病房門口,母親的上半身突然從床上彈了起來,開始劇烈抽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一時手忙腳亂,我趕緊抱住母親,問她怎么了,母親一句話也不說,繼續在我懷里抽搐,我一邊拍母親胸口,一邊大叫醫生。醫生趕過來的時候,母親已經不再劇烈抽搐了,只是仰著頭不停地喘粗氣,很辛苦的樣子。醫生為母親做了心臟按壓起搏,那是我今生見過的最殘忍的搶救措施,但我不能阻止醫生,只要母親能活下去,我什么都能答應。醫生讓我和妻子回避,我全身顫抖不能移步,妻子緊緊地抱住我,不敢哭出聲音。
           鋼勺撬開了母親緊咬的牙齒,一根什么管子插進了她的喉嚨,幾個鐵夾子像巨大的蜘蛛咬在母親身上,醫生用雙手拼命地按壓她脆弱的胸口。妻子不讓我看,我只能聽到醫生沉重的按壓聲和從母親喉嚨里發出的霍霍地吼氣聲,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母親霍霍地吼氣聲越來越弱了,這時醫生要求將母親轉入重癥監護室,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像個二百五一樣以為太陽升起的時候,母親就會醒來,和往常一樣與我們談天說地拉家常。
           重癥監護室不讓家屬進入,我拉住醫生說:“我是洪湖浪,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作家,我母親吃了很多苦,一定要救她。”醫生面無表情,說盡力吧。那時我并不知道,母親的心臟早就停止了,將她轉入重癥監護室,是因為還有微弱的氣息。
           重癥監護室都是一些岌岌可危的病人,搶救區被一方布簾隔了起來,我跪坐在監護室中央,能清晰聽到某種機器取代了人工打擊母親胸口的聲音,能聽到醫護人員在小聲的交談。兩點四十分,當醫生拉開布簾,摘下手套和口罩,問我母親的戶口簿帶沒帶時,我才如夢初醒,意識到母親已經離我而去了。我走進搶救區,撲在母親身上,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感向我襲來,天地在往下沉,人幾乎失去了重心,我居然哭不出來。我撫摸著母親胸口如碗口大小的創痕和她挨了九針還殘留著余溫的手,那感覺比萬箭穿心還要痛苦。母親的嘴巴是微微張開的,像有千言萬語要對我交待,可是她什么也沒有說,而我還能說什么呢?母親,我愛你!她能聽到嗎?
           我沒有讓任何人動母親的遺體,我幫母親整理好凌亂的頭發和衣服,把她抱上移動擔架,推進了太平間。太平間有很多水泥平臺,護工讓我把母親放在水泥平臺上,我不愿意。母親因為怕冷才和我來南方的,我怎么可以讓她睡在冰涼的水泥平臺上?我給護工錢,讓她準備盆子和毛巾,小時候母親天天幫我洗澡,現在我要給母親抹抹身子,換一身體面衣服,我不能讓她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兒女看了寒心。
        那一天,母親被送到了殯儀館,靈堂設在最南邊的仙鶴廳。哥哥姐姐們相繼趕過來,很多知道消息的朋友也來了,他們自發的陪著我們兄妹為母親守了一夜的靈。母親是個愛熱鬧的人,雖然身在他鄉,看到這么多兒女,這么多兒女的朋友,也不會覺得冷清了。
           火化完母親,二哥和姐姐坐高鐵先回去了,要準備母親的后事,家里需要他們。我和大哥分別抱著母親的骨灰和遺像,坐在朋友的車上,一路向北,朝老家的方向出發。一路上,我們無言以對,還是大哥先開口:“把車窗放下來,撒點紙錢,喊恩媽回家。”我從來不信這些,我以前很厭惡那些從車上撒下的紙錢,認為是裝神弄鬼,這次,我遵照大哥的意思,凡遇到有橋有河的地方,就放下車窗,喊恩媽吶,跟兒子回家羅,恩媽吶,跟兒子回羅。我希望母親能聽到我的召喚,我不能讓她的魂魄游離在陌生的地方。
           母親的骨灰是凌晨兩點到家的,元月份,北方還有點冷,很多人在爐火旁等母親。車剛停穩,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吵醒了整個鄉村,大哥把母親的骨灰盒放在靈堂上,姑姑嬸嬸們撲過來,孝堂里頓時哭聲一片。我們五兄妹跪在母親靈前給她燒紙錢,火苗騰起來,紙錢化成灰燼,就像母親突然殞滅的生命。我和大哥喊了一天,想必母親的靈魂已經跟著我們回到了家里。母親走的時候好好的,回來時只剩下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如果她的魂魄不能回家,該有多怨我啊。母親說過,她哪里也不想去,就喜歡這里。這里有她喝過的水,走過的路,有她熟悉的臉龐,有她未了的心愿。這里是她離不開的故土,她的根,深深地埋在這里。
           根在,人就在,靈魂就在。
     
     
    八 
     
            很多人都說看到母親回來了。
           二哥記得清清楚楚,母親就站在他床前,問她現在當多大的官,能不能管住市長。二哥從迷糊中醒來,喊一聲“恩媽”,母親就不見了。還有一個親戚也看到了母親,她說母親穿著一件黑色棉襖,站在太陽下曬臘肉,她跟母親打招呼,說您老曬這么多臘肉吃得完么?母親說我吃不完不會給我兒子吃?不會給我孫子吃?我還嫌曬少哩。這個親戚突然想起我母親不是剛入土嗎,驚叫一聲,嚇出一聲冷汗。此外,姐姐們也夢到過母親,她們用各種方式證明母親確實回老家了,讓我放寬心,不要自責,不要難受。可是,我從來沒有夢到過母親,我是那么想她,我為什么總是夢不到她呢?難道她真的在怪我,夢里也不愿與我相見?
           母親走得太突然了,醫院的結論是猝死。如果不是為了讓母親安寧,當晚我就和醫生打起來了。我叫醫生給說法,他說這樣的案例并不罕見,這是他遇到的第三起。我無論如何不相信好好的人會突然死去,我模擬母親的姿勢躺在床上做試驗,將膠囊和著水吞,干吞,慢慢吞,猛然吞,每次試驗喉嚨和胸口都有不同反應,我認為母親是被膠囊堵住了氣管引起窒息,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又怎能原諒自己太粗心?后來我又找過主治醫生,要他幫我分析原因,醫生說醫院已經下了結論,他勸我別再糾結了。我怎么能不糾結呢,做兒子做得太差了,孝沒盡到,母親心愿未了,我怎么能不糾結呢?
           房子已經蓋好了,看過的人都說這房子寬闊,雅致,全村第一。可惜母親一天也住不上了,甚至連她的骨灰也不能進入家門,老家規矩太多了,如果我要破了風俗,家族長輩們饒不了我,想畢母親在天之靈,也不會得到安息吧。
           父親年頭走了,母親年尾走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恩怨也隨著父母的離逝一筆購銷了。蛇年的春節我和妻子住在新房里,大雪紛飛的除夕之夜,我終于在落地窗前看到了母親,她拄著拐杖,躬著佝僂的身子站在露臺上往屋里看。雪落在她頭上,染白了她的頭發,我看到她在對我笑。
            ——謹以此文,獻給深愛著我和我不夠深愛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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