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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飛燕》

    鄉間的神器

    甑(外一篇)
    郭遠輝
     
           甑,是木器,然而它的先祖是陶器。就像刀,它的始祖是石頭一樣。金木水火土,五行缺一樣,我們的生活都無法繼續。而甑與五行都密不可分:土灶、鐵鍋、木甑、旺火、沸水,從生米到熟飯,它們構成了一幅極為普通和平常的鄉間晨炊圖。
           甑看上去,像一截樹,它原本就是樹的衍生物。匠人把一棵長在深山里的成年杉樹砍了下來,背回來,鋸成段,劈成板,再用一圈鐵絲或竹條把這些散板緊緊地拼箍起來,就成了一個渾圓豐滿的甑,甑的身上一輩子都有一股木香在環繞。上大下小,上有蓋兒,下有底兒,甑桶外的兩塊對稱的木板上還有兩個端手。甑是陰性的,它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豐滿的女人,男人除了吃飯,其余的時候一般不跟甑打交道。只有女人,把做飯與逢補、漿洗、生殖、喂養放于同等重要的位置。 
           每天早上,天還沒有大亮,她們就起床了,洗漱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洗甑做飯。她們抱著甑來到塘邊或井邊,揭開蓋兒,掏出墊底的紗布,把前一天的剩粒,把甑縫里的殘飯一一剔出,細細洗盡。小時候,我是一個早起的孩子,常常跟著祖母去池塘里洗甑,倒不是因為洗甑本身有多么好玩,而是因為可以用剩飯作誘餌,用甑當陷阱,逮一些小花魚回來。我把甑沒于清徹的水中,魚兒見甑底的飯粒便一窩蜂地游到甑里吃飯,我迅速往上一提,一群貪吃的魚頓時成了甕中之鱉。等家里的男人們都起了床,灶膛里的火也噼哩叭啦地燒了起來,用笊籬把煮得大半熟的米飯從鍋里撈出,倒入洗凈的甑中,時而留一些在鍋里,再丟下切好的紅薯、芋頭,用文火慢慢熬成一鍋香噴噴的早粥。煮好了粥,才開始蒸飯。祖母把裝滿了飯的甑放入鍋里,加入水,我開始添柴,熊熊武火,把水快速轉化為水蒸汽,將困在甑里的飯蒸得松松軟軟的,甑終于容納不下了,蒸汽便從甑蓋周圍的縫里鉆出來,升騰而起。火越來越旺,汽越來越大,把整個廚房都占滿了,輕紗一樣飄渺。蒸汽漫過了灶臺,漫過了房梁,從瓦縫里溢了出來,與裊裊的炊煙一起在低空盤旋。灶里的柴化成了通紅的炭,鍋里的水也漸漸少了,發出吱吱吱的響聲,吃水越來越淺的甑紀念碑般聳立著,等待朝拜的人。飯香,彌漫開來,彌漫開來,奪門而出,急于奔向田野,向正在勞作的人通風報信——“回來吃飯嘍……”聽到一聲聲悠長的叫喚,人們從四面八方往回走,潔白松軟的米飯,成了每個人心里最亮的晶體。
           一個家有很多的碗,但一個家只有一個甑。每一只碗里的飯都是從一個甑里裝出。我的家曾是一個大家,十幾口人吃飯,每天要煮滿滿的一甑飯,總是稀里嘩啦吃個底朝天,幾畝薄地,一年種三季都不夠吃。母親常常說,餓才是最香的飯。艱難的日子首先是從甑里開始。在那些吃飯都成問題的年代,家里的甑常常是空的,有一成語叫“甑塵釜魚”,說的就是那樣一種情景,大概與陸游的詩“朝甑米空烹芋粥,夜缸油盡點松明”所說的差不多。缸里沒米,鍋里冷冷清清,甑也暗自傷神。祖母厚著臉皮向鄰居借了三五斗,每晚燒香拜佛,祈望著來年風調雨順,有個好收成。孩子長大,自然要分家。分家意味著另起爐灶,不在同一個甑里裝飯吃,便意味著不在一起生活。甑是同心聚力的隱喻。那結實的篾箍,把一塊塊木板緊緊地箍在一起,共同為一個家的溫飽而努力。
           而有的家,它并不需要甑,隨便找個瓦缸或陶罐便盛下了它所有的生活。這樣的家無疑是灰暗的、冰冷的。而這樣的家又無法避免的存在著。村莊的半山上一間矮房,炊煙慢騰騰地升起,掛在山腰,縞素一樣。她是一個孤零零的老婆子,小時候常去她家玩,常常冷不丁盛一碗飯或塞幾個米果給我吃。屋旮旯里搭了一個火爐子,一口小鐵鍋,一小堆柴火。沒有灶,沒有甑,要做飯了,便從米缸里舀出半升米,倒進瓦罐里,放在小鐵鍋上,用蒲扇不停地扇著火,嗆鼻的煙熏得灰暗的屋子更暗了。她是五保戶,有政府供養,餓是餓不著,也沒有人跟她爭食,但我每次見她都是用筷子尖兒挑著幾顆飯,吃得索然無味,仿佛一個落發的老尼,世間一切淡然如水。終于有一天,她了無牽掛地走了,朝霞暮色里,我再也沒有看見那間矮屋的上空有炊煙升起。
           甑,是時間的容器。它將我們生活中最不能缺的那一部份,緊緊地抱在懷里,它把生命最樸素最實在的真理緊緊地攥在手心,看著我們一天天長大,一年年老去。無論貧賤富貴,它都跟我們在一起,為一個家傳遞力量,為一代代的人樹立榜樣。
     
     
     
           谷子、豆子、玉米、花生、高梁……這些莊稼的果實粗糲而飽滿,高高地挺立在大地的殿堂之上,時間把它們收割之后,依然那么高傲、強硬,寧死不屈的樣子。只有磨,青灰色的,沉重的、堅硬的磨,敢于向凜然的生活宣戰,在某個農家的院落或碓房里,不停地旋轉,旋轉,把硬物磨軟,把顆粒磨碎,把日子磨得細嫩粉柔,磨成瓊漿玉液。
           土地把大自然的陽光雨露集合起來,長成粒粒五谷雜糧;磨又把這一切粉碎,復歸到分子和粒子。我們應當感謝這樣的征服,它讓我們覺得,生活并非總是那么堅硬和強大。它讓我們看到了生命的循環復往。
           想起磨,就想起悠然的農閑生活,想起那些系著圍裙推著石磨不停轉動的鄉間女子。她們把所有的農事收拾停當了之后,開始想到了要把忙碌的日子放慢些,她們來到石磨前,用井水把磨石和磨盤沖洗得干干凈凈,把搭在屋梁上的磨鉤拿下來,把前一天晚上浸好的米、豆提出來,鼓脹鼓脹的米和豆子像臨盆的孕婦。石磨成了產房,讓米和豆產出濃稠濃稠的漿。豐乳肥臀的女子,一個人用勺子把米料和豆料往磨孔里倒,另一個人用磨鉤推著石磨轉,轉兩圈加點料,轉兩圈再加點料,乳汁一樣的米漿和豆漿,便從“V”形磨盤里流了出來。它們在女人靈巧的手下,不需要多久就變成了米果,變成了豆腐,變成了我們嘴里的美食。
           老家的磨,很老了,母親不知道它來自哪里,祖母也不知道。她們沒有誰比石磨來得更早,它一直就這樣靜靜地臥在磨房里,等待著與五谷雜糧的耳鬢廝磨。深深的磨孔,密密的磨紋,磨出了多少光陰的故事。這是兩塊高約二十公分,直徑四十公分的青石鑿成的磨片,狀如一面上下平、中間凸的鼓。一條條細彎的紋理上下咬合,從磨心向四周輻射開來。磨盤呈“X”形,上半部分橫著兩根木條,磨石就安放在上面,下半部分充當了磨的腳,站在地上,安穩而踏實。這是村莊里唯一的石磨,每到年關,家家戶戶都來我家借磨,整整忙活一個臘月。年糕、米果、豆腐、米粉等等,都是從堅硬的石頭里結出幸福之果。
           磨是古老的石器,它來自于億萬前年的某次地殼運動,來自于深山里的某一次采伐,來自于某一位石匠的鑿掀斧斫。它來到了我們家,并為它專門建了一間房,叫磨房,這是它的安身立命之處,它享受了與豬、牛、羊、馬等家畜一樣的待遇。只是這些活物需要主人的喂養,而石磨無需喂養,它老于世故,安于現狀,立在農家的一角,等待著農業的豐收,等待著主人的推動。它跟任何一件農具一樣,都是無私的奉獻者,犁耙鍬鋤縱是鐵打鋼造,也是用著用著就鈍了,何況石磨?它磨著磨著,原先那密密的紋路也就疏了、淺了,轉著轉著,磨盤的榫就松了、朽了。母親請來磨匠,把磨紋重新鑿深,請來木匠把磨盤重新加固。日深月久,周而復始,石磨變得越來越薄了,如果一直這樣用下去,終有一天它會變成一張薄紙。石磨被時間一層層的磨蝕,一點點的消弭,變輕,可是,從它身體磨掉的部份去了哪里呢?沒有誰知道。就像沒有誰知道自己的活力自己的青春去了哪里一樣。我不禁對《論語·陽貨》里說的話“不曰堅乎?磨而不磷”產生了懷疑。哦,蒼老的石磨、越來越薄的石磨,它把生命留在了無盡的旋轉之中。
           在老家的一座山腳下,有一座廢棄了的磨坊。里面有兩臺機器,一臺是大石磨,一臺是油碾子,它們根本算不上機器,只是兩塊堅硬的石頭。在長達一百多年的時間,村莊的先人都是用它們來碾米、榨油。由于效率極低,這間磨坊幾乎沒日沒夜的忙,一擔擔的谷子和茶籽挑到這里來,一擔擔的白米一壇壇的茶油從這里挑出去。皎潔的月光下,磨坊里一燈如豆,勞累的磨、落滿了塵埃和清輝的磨,又開始轉動起來,沙沙沙,沙沙沙,谷子在痛苦中露出了潔白的胴體,冰冷的石頭漸漸的有了暖意,晚風輕撫,谷殼紛飛,瑩瑩的汗珠從額上落下,驚起一窩熟睡的鷓鴣。太祖母是一個多病的人,癆病在身,仍四季忙碌。她倒一瓢谷子,推兩圈磨,她咳一聲嗽,再推兩圈磨,磨著磨著,一股東西從喉間涌出,叭的一聲,摔在了雪白的米上,殷紅一片。那些過去的人,就是用這樣方式養活了自己,那些原始的石磨,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幫助了人類。后來,它終于覺得自己老了,老得有些轉不動了,畢竟,它走了太長太長的路,它確實有些累了。它在現實的角落里盤腿而坐,不問世事,悟道參禪。
           你看,手推磨轉,多么像一面鐘走著的鐘。在萬古的煙火里,磨只會磨損,永不腐朽。它保持了天的青,地的沉,仍然用如磐的意志,為我們磨出精神的米漿。
     
     
    犁(外二篇)
    潘顯春
     
           春節回老家拜年,故居因長時間閑置,無人整理,已不宜居住,晚上便寄宿二爺爺家。二爺爺精神矍鑠,身體康健,亦已年逾古稀,卻也同村里大多數老人一樣,屬于留守一族。兩個兒子,一個在鄉里集鎮上做生意,一個在杭州打工,年前都拖家帶口回來了,兒孫滿堂,其樂融融,盡管只有短短幾天,卻也難得。
           晚飯后,男人在堂屋打牌,婦女們在另一間房里看電視、聊天,孩子們在門前稻場上嬉鬧、放鞭炮。老人家拉著我的手,到廂房里烤火,談心。聊著聊著,竟談到了“犁”。
           犁,是一件農具。對于久居城市的人來說,業已退化成一個漢字概念了,具有形聲字的表征。即便在農村,如今平原地區也鮮見其蹤影,對這樣一件落后的農業生產工具,早已棄之如敝屣,取代它的,是現代化的機耕工具。犁,于時代,似乎已同傳說一般久遠;于我,卻又有一種鐫鏤般的深刻。
           記憶中的犁,曲轅鋒鏵,亮鏡靈槃,造型端莊,威風八面。
           木質的犁柱、犁床,在泥水的持久浸淫下,生出一種文物表層才有的包漿,更像是先人們經年日曬雨浸的皮膚,黃亮亮的古銅色;鐵質的犁鏵、犁鏡,被泥沙的打磨,錚亮閃光,像一面鏡子,折射出先人們土里刨食的酸甜苦辣;微微后翹的犁梢,被先人們粗壯大手把握摩挲后,益發油光可鑒,珠圓玉潤,像是一件農耕文明里生生不息傳承至今的獨門武器,更是值得我們頂禮膜拜的一種圖騰。這的確是一種圖騰,因為,在遠古洪荒的摩崖石刻上,在殷墟出土的甲骨殘片上,我們都能看到它的影子。它的歷史,已同山河一樣久遠,像血脈一般綿長。
           如今,這樣的一件圣物,依然立在二爺爺床頭邊的墻角處,卻悄無聲息,身上落滿灰塵。“再不修整,這犁今年就不管用了。”二爺爺幽幽地指著它,有些傷感。“老犁匠幾年前就走了,裝犁的手藝也帶走了,失傳了!”
           我腦海里頓時閃現出這樣的一位老人,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的老花鏡,眼鏡缺了一條腿,用線拴著。看人時,癟著嘴,鼓著腮,梗著脖子,兩只古潭似的眼睛,炯炯地瞪在鏡框上面。老成持重,幾近迂闊,但對裝犁手藝的虔誠,卻像宗教徒一般。為了一根上好的犁轅,能在大山里鉆上幾天,尋找適合的樹,那樹形要彎得恰到好處。
           老犁匠裝的犁,好使!這是家鄉莊稼把式們的共識。
           “不是老犁匠不愿傳,是沒人愿意學。年輕人都出門掙錢,誰還想伺弄莊稼。唉……!”二爺爺也是村里一等一的莊稼把式,此刻的哀嘆,我聽出了“摔破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的意韻。同時也覺得自己臉上陣陣發燙,我名下的責任田,已經荒蕪十年之久了。
           家鄉的農田多是梯田,依山傍嶺,階梯而上,層層疊疊,大小不一,極不規則,沒辦法用機械化作業。耕作管養,只有依靠人力、畜力。牛,是鄉民們最好的幫手;犁,便是首當其沖的農具,家家戶戶必備。每年的正月農閑,正好用來整理農具。“開田種白玉,飽牛事耕犁。”再過個把月,就是耕牛遍地、犁浪翻花的春耕時節了。也難怪二爺爺此刻有點著急。
           “布谷布谷天未明,架犁架犁人起耕。”陸游簡直就是一個上好的莊稼把式,連農時都是這樣門兒清。陽春三月,麥苗返青,桃花吐蕊,布谷鳥開始啼鳴的時候,家鄉農人便要犁頭下水了。春種秋收的輪回,應該就是從犁頭下水開始的吧。
           記得父親在世時,每年犁頭下水時,還得有一個簡單的儀式,把貼了紅紙條的木犁扛到田頭,放上一掛鞭炮后,才牽牛架軛,扶犁下水。牛,是頭老水牛,一個冬季的調養,也未能改變它的羸弱。父親,更是病懨懨的父親,五歲下田插秧,七歲上山砍柴,瘦弱的雙腿,半個世紀也沒拔出水深火熱。只有老犁匠裝的那張新犁,使起來順手,多少給他省下一點氣力。他只在的確有點累的時候,才停下犁,仰首望望天。至于被遠山遮斷的另外一片天底下,有些什么,父親似乎是懶得再去想了,父親一生也沒走出過大山。
           犁在泥土里出沒,發出歡快的聲響。犁花(犁翻的土塊)跳舞似的,在漾起的濁水中或隱或現,星星點點,整整齊齊。以至于很多年后,每當我寫下一行行文字,排列在紙上的時候,神情就有點恍惚,總能聯想到故鄉梯田里那些排列整齊的犁花,還有,朝陽下,春寒中,冰冷徹骨的泥水里,一頭弓背的老牛,一張弓背的木犁,還有那弓著背的父親。他們在田疇里寫下一行行春天的詩句,土地是稿紙,犁,便是父親手中的筆!
           犁,在我的記憶中蘇醒,卻沒帶給我興奮,因為如今故鄉委實難覓撫犁驅牛的青壯農夫了。我腦海中父親犁田的影像,定格在五十歲左右的年齡,而現在即使在梯田里能碰上一兩位,也一定是年過花甲了。也只有這些留守家園的老人,對那張木犁還留有一絲眷顧,二爺爺一定是其中的一位,盡管,他的兩個兒子一直反對他再去伺弄農活。
           次日早晨,紅日初升,楊柳風吹面不寒,吃過二爺爺家豐盛的早餐,我信步來到田間。但見傍山的一壟梯田荒蕪過半,正待唏噓,卻見熟悉的舊日鄉鄰,一行數人,西裝革履,提箱挎包,滿面春風地從田埂上走來,田埂是他們走向城市的起點。我迎上前去,握住那雙原本應該扶犁眼下卻要去操縱數控機床的手,心中陡然一緊,亦不知是喜是憂。腦海里又閃現出那張弓著背的犁,我想,或許用不了幾年,怕只能在博物館中才能見到它們了。
     
     
     
           耙!當真有幾分霸氣,這霸氣便凝聚在它身上那十幾把鋒利尖刀的刃口上,是讓人敬畏的一件農具。在我眼里,簡直可以媲美古戰場上的戰車,披堅執銳,所向披靡。只是,已經有些年頭未見它的風采了。
           在城市的五層樓上,去想這樣的一個物件,似乎有點可笑,有點可悲,至于我,還有一絲酸楚,一份悲涼。農民的身份,即使是住在五十層樓上,骨子里依然是農民,是一個不事稼穡的農家子弟。我甚至還有一種當了叛徒的恐慌,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受到道義的審判。捆綁在耙上,沉塘溺水而斃。小時候,聽爺爺講過,宗族里懲罰不守婦道的女人,往往用這樣的酷刑。在耙的重壓下,作奸犯科之人,是永世不得投生的。那是不是也該這樣懲處一個不務正業的子弟呢?想到那威風凜凜的耙,我不寒而栗。
           耙,天生自有一種威嚴!
           威嚴源自它那奇特的造型,“目”字型的木板框,長不盈丈,寬約二尺,重有百十來斤,兩邊堅實長木板朝下的一面上,插上十幾把明晃晃的鋼刀,半尺左右,刃口朝前,一字排開。
           其實它不過是一件極為普通的農具,其作用是將犁過的水田中板結泥塊粉碎,剖開、平整,以便播種、插秧。耙,靠畜力拉動,人立耙上,以增加重量,一手拉緊韁繩,另一只手持一把鋤頭勾住耙身,拐彎調頭時,就全憑人力拖拽了。因此,拖耙的牛必須健壯,使耙的漢子更必須孔武有力,還得有一定的身體協調性。這樣的組合叫作打耙,一個村也就那么幾套人馬。大多農戶,自己可以犁田,耙田卻要請別人的。
           舊時婚姻,講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婆總是有一張三寸不爛之舌的,夸起人家的小伙子,總是少不得這樣一句:犁田打耙樣樣都會。仿佛不會打耙,便不配娶媳婦似的。話雖這樣說,多半有點言過其實。因為,犁田不難,會打耙的小伙子卻真得是鳳毛麟角,罕見的很。擱在今天,怕是也能評上一個技術職稱的吧。
           在鄉民們眼中,耙是一種農具,能給他們帶來勞作的艱辛,豐收的喜悅,農閑時節甚至還是他們可以調侃別人的話題。二毛他爸就是因為曾有一次從耙上摔倒泥田里的經歷,數年后還在被人們嘲譏。幸虧摔在耙的后面,否則是很危險的。
           在我眼里,耙是一本畫稿,描繪著鄉民們刀耕火種的苦樂。如果說犁田算是在田疇上作詩,那么,耙,便是蘸了顏料的如椽之筆,縱橫馳騁間,就已給豐收打了底色。耙得勻,耙得細,便是大家之作了,趕得上八大山人的水墨小品,彌足珍貴。因為,歷朝歷代,民皆以食為天。
           于丹講《論語》,喜歡循著原書中的文字,用大白話意譯內容,如講子路曾被一個“以杖荷筱”的老人苛責,她是這樣編撰:我看你三邦六國隨人串,不講生涯不務農。提耬下種必不會,耕耙鋤刨定不能。黍稷稻粱只在書上見,只認得熟來不認得生。她這樣敷演“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典故,真有水平!真解氣!卻又是像在對我說的。
           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賜予世人犁和耙、紡錘和織布機。可見,那些自詡工業文明發達的大鼻子們,他們的先人們也應該是扶過犁,打過耙的。真該到他們的博物館里瞅瞅,他們從祖上繼承下來的耙,如今是如何放置的,這值得我借鑒。
     
     
     
           耖,是一件農具。
           《農政全書 —— 農器》這樣給耖定義:“高可三尺許,廣可四尺。上有橫柄,下有列齒,以兩手按之,前用畜力挽行。耕耙而后用此,泥壤始熟矣。”家鄉農人侍弄水田,要一犁,二耙,再犁,而后耖平,就可以插秧了。耖田是插秧的前奏,是收獲的序曲。牛行耖動,激起滿田疇的濁浪,在洋溢著泥土的清新氣息里,萌動著村民們對豐收的期盼。
           耖田還是老水牛在春日里最后一趟苦役,經驗告訴它,馬上就是一個漫長休閑假期了,下一次勞作要待到秋后。何況相比犁、耙來說,耖田也省力多了。因此,老水牛“不待揚鞭自奮蹄”,撒著歡兒,濺起的水滴被旋舞的牛尾抽打成漫天的水霧,折射出陽光的七彩,像是給身后的耖罩上了一件華美的霓裳。
           “開秧門嘞……”更有孔武的使耖漢子,扯起粗獷的嗓門,將春日原野上吼出一道亮麗的風景。
            耖,雖沒有犁那樣精致,也沒有耙那樣威風,卻在簡單中透著秀氣,一如它的功效:作著犁和耙不能完成的精細,將種苗的母床最后一次平整。
           很多年前某一天,一個農家少年坐在田埂上問爺爺:“這塊田犁過、耙過,泥塊已經很松軟了,為啥還得耖呢?”爺爺指指深淺不一的水田,意味深長地說:“因為它還不平。這耖就是對付這些‘不平’的。”少年似乎明白了,田疇不平,水流低處,高處干涸,山里水稻抽穗揚花的時節,極易遭旱,高處的禾苗就會因缺水而旱死,收成便不能保障。那一天,少年從爺爺眼里讀出了對耖的尊崇。
           少年的父親對耖更是敬畏有加,這位在水田里摔打一生的漢子,愛惜農具勝過愛惜自己身體。一次,在驅牛使耖的機耕路上,一聲汽車的鳴笛,讓牛發了瘋,狂奔起來,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放手撒韁,聽之任之,但父親沒有這樣選擇。為了挽救牛和農具,父親受傷了,更讓他受傷的,卻是弄彎的耖齒和折損的橫柄。那一次,少年從父親的呻吟里,聽出了父親對待農具宗教般的虔誠。
           少年也從父親的血脈里繼承了對農具的癡情。如今,當這些傳統而又落后的生產工具不得不羞赧地蓋上面紗,逐漸退出歷史舞臺時。他卻執拗地擎起朝拜的旗幡,唱起送行的悲歌,更像是一種痛心疾首的呼喊,也是一種飲水思源的禮贊。唯一讓他不安的是,他只能用膚淺的文字去表達這種尊崇和敬畏。讓他欣慰的是,他能夠讓這些農具安靜平和地出現在他的文字里,接受朝拜。
           在他眼里,耖不僅僅是一件農具。
           犁有鏵,耙有刀,耖有齒,棱錐形的耖齒更是鋒利。它是農民啃向土地的牙齒,宣泄著自己求生的本能,對自然如此,對那不平等的社會意識形態亦是如此。在皖西革命初期的血雨腥風中,不乏用耖齒為武器的先例,一群衣衫襤褸的農家子弟,手執耙刀耖齒,揭竿而起。那支樸實無華的耖齒,當其插入敵人胸膛的時候,一定不似農具時的溫順。
           很多年后,那個從山里走出的農家少年,已經人到中年,此刻佇立在皖西革命博物館內,凝視著展臺上那件銹跡(抑或是血跡)斑斑的耖齒,腦海里又響起了當年爺爺說的話,耖是專門對付那些“不平”的。這是農具身上的殺伐之氣,古人宣揚鑄劍為鋤,先烈們毅然舉耖為兵,固然都是歷史,卻更是一種輪回。生于和平年代,總是幸運。
           那個少年就是我!幸運的我。
     
     
    土瓦
    周士華
     
           村莊存活在泥土之上,又被泥土嚴嚴實實地覆蓋。村莊就像一條魚,在泥土中安靜地游走,瓦片,就是層層疊疊的魚鱗。自古水火難以相容,土瓦又恰是泥土在水與火的加工廠里誕生的奇跡。泥土,是山的肌膚。經過水的浸泡,人與牲畜的踩踏,泥土獲得了新生,重塑自己,成為土瓦的雛形。火的淬煉,鑄就了瓦片的堅韌;水的冷卻,土瓦,從泥做的窯洞里降生。
           土瓦,是祖先們一個了不起的發明!為八月秋風吹破的茅屋里,發出了這樣的呼喊: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茅草與泥土也有著某種剪不斷的血緣,同在大地上生長,同在屋頂上遮擋風霜。一個代表貧窮,一個代表富庶。泥土是樸實的,絕不會與茅草爭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泥土是茅草的母親,哪有母親與兒女爭寵的道理?諸葛茅廬,杜甫草堂,都是茅草高雅的歸宿。而泥土做的瓦片,卻似一條迷失方向的魚兒,往往不知道游向何方。
           可以想見最初瓦片爬上房屋的時候,心情是多么復雜而沉重。與大地相依了億萬年,突然要承受水的洗濯,給大地一份干爽。認命了,一切都認命了。從無怨懟,以沉默的方式,活在不老的時光里。
           一片瓦,就是歷史的一個完整的細節。阿房宮里所有的一切,瓦片都曾耳聞目睹,瓦片的記憶,比任何一部史書的記載都要詳盡而真實。瓦片是沉靜的,默默地承受著一切,哪怕心里裝滿了滄桑。瓦片不掉淚,她把所有的屈辱與煩惱都藏在內心深處,要么就化為一層青苔,綠在歲月的眉頭。顯赫千年的瓦片怎么也沒有想到,鋼筋水泥時代的到來,自己也會遭遇冷落,拋置于鄉村的角落里茍延殘喘地活著。
           土瓦,最終游向了鄉村,鱗次櫛比的屋舍檐接著檐,層層疊疊,好生氣派。是鄉村選擇了土瓦,還是土瓦選擇了鄉村?不管是翹角飛檐,還是堆脊鋪面,瓦片都舒展自如,從幾千年的歷史里獲得了生存的經驗。看著一片片土里土氣的瓦,就如同翻閱歷史的書卷,大氣而凝重,生存的哲學,生命的追溯,人生的追思,都寫在泥土里,被水與火澆灌過的泥土里。鄉村是有福氣的,愉快地接納了瓦片,讓瓦片在寧謐的歲月深處續寫歷史。瓦片,就成了史詩。深沉而綿長,一節又一節,耐讀,夠品。
           鄉村要在歷史的長河中游弋,離不開瓦片。如果沒有瓦片,鄉村就是一只爬行的蝸牛,怎能承載歲月浪濤的淘洗。也許,從瓦片誕生的那一天起,本該就屬于鄉村,現在只是返璞歸真,皈依在鄉村的胸懷。與泥土打交道的農民,得以住進瓦屋,自己親手締造的窩,是多么幸福。遲到的幸福,在鄉村里實現,是歷史的必然選擇嗎?為什么卻在千年之后,才得以圓滿?“十指不沾泥,鱗鱗住大廈。”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鄉村有了鱗片,就變得無比鮮活,自在,無憂。如果從整個歷史長河看來,鄉村又是一塊難得的活化石,這般完整、靈動、安適。村莊,其實就是一座偉大的博物館。經過歲月滄海桑田的遴選,歷史選擇了孤獨的鄉村。
           村莊在泥土中得以存活,看似年輕,卻挺古老。瓦片,可以見證一切。廣袤的鄉村里,村莊安歇在山的旮旯,將根須伸進厚實的泥土里,汲取營養。錯落有致的屋子,依山而臥,傍水而居,青灰色的瓦片如未曾裝訂的歷史散頁匍匐在椽木之上。日曬雨淋,留一處陰涼,滴嗒一曲交響,功勞都應歸于曾經是泥土出生的瓦片。瓦片靜默無聲,鳥雀喳喳,明月朗照,都改變不了瓦片寂靜的性格。
           撫摸瓦片,溫暖而滿足。瓦片有泥土的樸實,更有石塊的堅毅。只有歷經了水與火的考驗,才具備這般雙重的性格。常常從城市里回眸鄉村,就如同站在歲月的制高點上,翻閱厚重的歷史。村莊啊,好似一條巨大的游魚,土瓦是美麗而古老的鱗片,載著它,一直游向遙遠的未來。
           土瓦,鄉村青灰色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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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擊次數:  更新時間:2016-02-19 10:28:08  【打印此頁】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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